偷窥一次，嫉妒一场

文／郑晓红

童年时代颇有些难忘的人和事的。

那年我刚刚十岁，爸爸单位宿舍隔壁住着职工食堂里的炊事员，那个姓周的小炊事员是从乡下才来的，我们这些小不点儿都叫他周哥哥。周哥哥的手异于常人的大，象个展开的大蒲扇，场部院子里的大人小孩几乎都跟他比过巴掌。他个头不高，巴掌却比大家都长好大一截，他总喜欢在我们头上随手一扇，带过去一阵呼呼的风声。我和伙伴时常溜进食堂的操作间里看他那巨大有力的手如何飞快的把一大洗衣盆面粉变成一个巨大的面团，他揉面担水毫不吃力，象做游戏一样。

他很喜欢跟我玩。给我起了个怪模怪样的外号，叫“橡皮”。他总给其他伙伴比样样说，“看红红，性子凉凉的，说话软软的，做事慢慢的，跟橡皮一样！”我虽然一直没弄明白我这些特点跟橡皮有啥根本意义上的关联，但还是欣然接受这绰号了，别人橡皮橡皮的叫我，我总是有叫必答。周哥哥下班的时候，我们多半泡在一起玩抢凳子的游戏，或者造出房子被盗的假现场，椅子倒地，被褥翻起，抽屉拉开，自行车搬到我爸爸房间里……然后我冲出去找来其他伙伴安慰“惊慌失措”的周哥哥，再帮着他“破案”。

但是有一天，他乡下的对象突然从老家来看望他了。周哥哥象变了个人，总是在食堂和宿舍之间匆匆的跑来回，好象是什么东西忘在宿舍了要来取，取完了又把什么落在食堂里了。有几次他在半道上碰见我，既没叫我的绰号橡皮，也没停下来在我脑袋顶上扇风，他好象根本就没看见我。他再不和我玩了，下了班房门就紧紧的关上，我和伙伴在外面使劲推都推不开，好象里面有个棒子顶着。我简直太恼火了！明明听见里面有窃窃说笑的声音，他好象总是在挠他对象的痒痒，两个人笑得叽叽咕咕的，声音虽不大，但我却听得极其刺耳。这让我很伤心，周哥哥明明是我的死党，我们在一块玩了多长时间啊！可他那对象才跟他玩了几天，他居然会因为他的对象把我们拒之门外，简直太可恶太不可理喻了。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窗户上的冰凌花结的厚厚的，我在窗子外头使劲在玻璃上面哈气，想哈出块透明的地盘好让我能够窥见里面的情形。但是，总是哈不出叫我满意的效果，冰凌花边融化边凝固，有好几次甚至把我的嘴唇都冻得沾到玻璃上了。没辙了，我望望窗户上面的玻璃，那里的冰花很薄，而且边缘已经化开了。我开始往窗台上爬，上了窗台，颤巍巍的站起来，手扒着墙，从最上头冰凌花结的很薄的地方往进看。还没站稳当，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周哥哥愤怒的跑出来，一把就把我从窗台上面抱下来，恶狠狠的在我脸前面扇了几把风，然后提着我的耳朵，把我送到爸爸身边去。
　　我终于没弄明白房间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让周哥哥跟他对象窃笑不止。更严重的是，我从此失去了周哥哥的信任，他总是把我当贼一样的防范着，总是警告我再扒他房间的窗户就去校长那里告我。我跟长着大蒲扇巴掌的周哥哥的友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结束了，这件事一度让我很灰心，并且怀疑大人的诚信。
　　我很自尊，再也不搭理他了。但却漫不经心的观察着他们俩，试图找出致使我们友谊破裂的谜团。在我眼里，小周哥哥的媳妇一点都不好看，脸颊上有许多雀斑，笑起来那些雀斑更加凝聚了，而且随着笑声耸动起来，更加触眼，可她还是咯咯的笑个不停，似乎周哥哥那张蒲扇样的大手一直藏在她掖窝里。

她不漂亮，这个发现让我称心如意。远远看见周哥哥走来，我就把头昂得高高的，时不时还翻一个很不屑的白眼。

周哥哥的对象好象是有裁缝的手艺的。一天放学后，我站在周哥哥窗玻璃前，看着她把一块不起眼的碎花布变成了一条百折裙，那些折子很细密很富有弹性，有着张开再张开的无限可能。这次观察让我非常失落，我觉得那样出奇的好手艺不该掌握在生了一脸雀斑的她身上。于是，我更加垂头丧气了。

不久，周哥哥结婚了，他们俩出去旅游结婚，回来后辞去炊事员的活儿一起回了乡下老家。我一天放学回来，爸爸给我两套邮票，说是周哥哥离开时送给我的，一套是唐代的壁画邮票，一套是古代围棋邮票。那时集邮很流行，学生里面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拥有一套别人没有的邮票。我赶紧跑到隔壁去看，周哥哥的床搬空了，床围纸的一角掉了下来，卷着斜掉在空床板上。
　　我怔怔地站在周哥哥房间门口，眼泪汪汪的。其实周哥哥的对象根本就没我以前想得那么丑，细眉细眼的，瓜子脸，白白的皮肤，很秀气的样子。虽有些雀斑点缀在脸上，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好看。她笑起来露出细碎的牙齿，还闪着光泽。她总是被周哥哥逗笑了，笑容先是泛开了，然后有雀斑的那块就渐渐显出红晕，似乎永远晒在阳光下面的那种娇媚。

只是，那阵子的我根本不允许她漂亮，更不允许她有那么好的手艺。那刻，我是真正的忏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