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  殇 
[ 2006-12-7 19:30:00 | By: 萧萧眉儿 ]
 

坟  殇

文/萧萧眉儿

  每年寒衣节,都会去看看那些坟。
  母亲的坟在平原上,茸茸的麦田里凸出个斜高上去的土包,坟上摇摆着几棵荻草,坟前立着两棵瘦伶伶的柏树。
  奶奶的坟在沟边的坎楞下面,有两座坟紧紧地依着。一座是旧坟,埋着爷爷,上头铺满经历了四十年荣枯的蒿草。一座是新坟,埋着奶奶,上面插满密密麻麻的孝棍,棍皮儿还泛着青,零星的草点缀着坟面的寂寞。
  妹妹的坟在半沟伸出去的沟嘴上。她死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没有资格入棺,没有资格掘墓,也没有资格用一个土包包做她葬身之地的标志。所以,她的坟只是一块概念模糊的草滩。一个叔父指着一个方向说,她在那里,是我抱去的。另一个叔父确定的用脚点点脚下另一块草地说,应该在这里,离你爷爷的坟不远。我看着那个伸出去的沟嘴嘴,那里挺大,大的能盖三间房子,那块能盖三间房子的沟嘴嘴就是妹妹的坟地。
                 
  母亲去的时候,是在春天。西北的春天总是很冷,地底的植物在干燥的风里挣扎着露出头来。母亲坚持要住进老庄子里的箍窑里去,土炕烧的烫烫的,母亲的皮肤也成天价烫烫的。母亲就象一块火红过的木炭,内里的火星仍然闪耀着,外面是一层又一层芝麻白的灰烬。似乎,春天的温度要借着对母亲体温的压榨才能升高。春天,需要温暖起来;母亲,需要冷却下去;她们似乎谈妥了一笔交易,波澜不惊的交换和等待着。
  母亲不能进食,不能喝水,我只能用蘸了水的棉球一遍遍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母亲快要干涸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干涸了才能起身离开呢?她不能喝水,可是她浑身滚烫,她额头的汗一波波渗出来。她就象一块急着轻盈起来的湿润的海绵,捏一把,大水淌完了,再捏一把,控出来几滴水。再紧紧地攥住,最后一滴水,一丁点儿的,一丁点儿的,颤巍巍地渗出来了。
  母亲终于干涸了,可是,她的身体为什么没有轻盈起来呢?她的肉身,无力的,沉重的,塌陷在炕上,她没有一丝儿的力气让某个部位悬空。她只是塌陷,无休止的沉甸甸的塌陷……她似乎是明白的,肉身归于泥土,灵魂飞向天堂。
                 
  奶奶去的时候,是在冬天。奶奶走的那个晚上,天地并没有失色,院子里铺了薄雪一样的反射着银白的微光,透过窗棂,我看见,月亮周围清清爽爽的,连块遮掩的云朵都没有,正是上弦月,大大方方的给人间抛出个矜持凝重的微笑。
  在小时侯,这样的夜晚正是奶奶给我和哥哥念歌谣的好天气,她盘着腿,把各色的碎布片拼起来,昏黄的土墙上晃着奶奶巨大的影子,她唱:月亮爷,亮堂堂/九个秃子摆两行/大秃子有病二秃子慌/三秃子上树掰桑桄/四秃子庙里求仙方/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得稀咳咳/八秃子炕上下不来/九秃子来些还穿了个大红鞋。唱完了,奶奶就咯咯的笑起来,用手指戳着哥哥的额头笑骂道:“我把你这两个碎跑犬子,我将来死了你两个给我穿白鞋不?”我跟哥哥忙不迭的应承着,“穿!一定穿,奶奶没了我们穿白褂褂白鞋鞋!”  
  奶奶真的没了。奶奶第一次穿这么鲜亮。她身子下面是崭新的褥子,大红绸子的面,金黄棉布的里。奶奶穿了七大层八大件,粉红的内衣,大红的衬衣,丁香紫的夹衣,褐红的袄,宝石蓝的裤。奶奶的小脚上穿着双鲜红的绣花小鞋子,这样的鞋子,奶奶一生只穿两次,一次新娘,一次老丧!奶奶耳朵上常戴着的银耳环不见了,闪眼处是明灿灿的金黄。奶奶老衣的第一个纽扣处,挽着一个拴了红线的银片儿,上面写着“出入平安”。
               
  妹妹去的时候,是在秋天。那时侯的秋天为什么会那么冷呢?门一开,冷风就呼呼的灌了进来。我跟哥哥蜷在被窝里,脚跟咚咚的打着炕。
  妹妹是打小就送给别人家的孩子,她是个病了没有人管的孩子。她的鼻血流了一个多月了,她都流成个黄纸裱成的人儿了。她靠着被子坐在炕上,脖子软软的耷拉在肩膀上,血还在流,鼻子塞实流不出来了就咽进口里去,咕咚咕咚的,一会儿,咽一口。
  她把眼睁开一点儿,瞅着在地上熬药的我的母亲,她问,“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管我呢?他们不管我为什么要生我呢?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不一屁股塌死去呢?”我的母亲把头深深地勾下去,中药熬好了,搭药的草纸一沱一沱的湿。
  我给妹妹梳辫子,轻轻一搭梳子,她闭着眼睛呻吟,“头皮疼啊!”
  我把自己最喜欢的小圆镜子送给妹妹,她耷蒙着眼睛瞅一下,无力地点一下头。
  我拿一本小人书过来给妹妹念故事听,她皱着眉头,“脑子疼,嗡嗡地疼!”
  我寻来漂亮的鸡毛和麻钱给妹妹做毽子,她不睁眼睛,“我不想踢。”
  我急急地问妹妹,“你想要什么,你想玩什么?我给你弄来!”她很累很累,不说话,也不摇头。

  妹妹死了,死在别人家。她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她的妈妈,我是她的姐姐。
  妹妹死啦!连背心衬衣衬裤都没穿,小小的光身子上就套件硬邦邦的满是血痂的小棉袄。
  妹妹死了。一张破席子一卷,被叔父抱到黑洞洞的沟嘴嘴上随便刨个坑埋了。
  妹妹死了吗?她小我两岁,她死的时候只有十岁。我有一个永远十岁的妹妹啊!

             
  也许,只有坟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那么深的坑,沿着坑壁再挖进去一个洞,洞不大不小,正好容下一具棺材,棺材里的人被纸卷各处壅实了,棺材紧贴着壁放进去也四面靠实了。多好啊,身体各处都实在着,四处都有依托,终于,可以安心的睡去了。
  母亲睡去了,长长的梦境里有很多很多她挂念着和挂念着她的人。她头底下枕着一本《圣经》,她身上盖着绣了十字架的单子。她干涸了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沉入地下消失了。她漂浮起来的灵魂越来越轻盈,飞向天堂不见了。只剩下活着的亲人,每一年都坐在她的坟头,跟她的梦境握一握手。
  奶奶睡去了,她一定没有梦可做吧。她活在人世的最后几年,就已经痴呆了。但奶奶还知道担忧,她常常忧郁的问我们,“阴间是不是跟人间一样,也是结婚娶媳妇的。你爷都死几十年了,恐怕在那边都给他又攀(娶)下媳妇了。”几个堂姐逗着奶奶说,“我爷攀下了也不要紧,你还是为大,她是老二,又不是正房!”几个孙子逗奶奶说,“你不要怕,你没了我们给你烧高楼大厦金山银山,你一去就是个富婆,我爷还要撵上巴结你呢!”奶奶笑的眼睛眯在一起,气都喘不过来。现在她没有可担忧的了,她就躺在爷爷身边,他们在四十年的长别之后终于聚首了。奶奶有一场隆重浩大的丧事,方圆几十里没有人能比过她,现在,奶奶正在我们烧给她的金山银山里过好日子呢。
  妹妹睡去了,我连她的坟头都找不到,她能睡在哪里呢?我在埋着妹妹的沟嘴嘴上徘徊,脚下是荒草,哪一根荒草是从妹妹的骨隙里生长出来的呢?沟边上,平原上,到处都有鼓鼓的坟包包,可是,她去哪里寻找自己的亲人呢?也许,母亲离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沟边边找到妹妹,牵了她的手,让她喊了妈妈,一同飞向天堂?
                 
  坟啊,你不过是一掊黄土啊,我何以见你就泪水涟涟?
  坟啊,让你上面的草种和荻花丰茂起来吧,它们是亲人的暖被啊!
  坟啊,若文字也能化成灰烬,那你就把它们尽管带去吧!


1、母亲的坟

2、奶奶的新坟和爷爷的旧坟

3、妹妹没有坟,但她有一个能盖三间房那么大的沟嘴嘴。

 
 
 
Re:坟  殇
[ 2006-12-14 22:50:00 | By: 蓝调女孩 ]
 
感情不会因一掊黄土而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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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坟  殇
[ 2006-12-13 15:38:00 | By: 泪干了(游客) ]
 

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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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坟  殇
[ 2006-12-12 16:42:00 | By: 边城(游客) ]
 
悲伤的文字啊,谁看了都不好受!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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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坟  殇
[ 2006-12-8 9:40:00 | By: 花开的旅途 ]
 
 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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