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被天眷顾
文/萧萧眉儿
母亲曾经做过一个梦。她抱着孩子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一边是残破的土墙,一边是稀疏点缀了几朵马兰花的草滩。她伸手擦着汗,抬头忧愁地看着天空,心里想着:这路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啊?这时,阳光断了一样折成几段,星星顺着光线跌落,身边的墙象是被击中了,怔了一怔,猛然倒塌下来。土墙虚虚地斜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浮软地倾斜着,也要倒下去了。她惊慌地把手臂伸向天空,孩子高高地举起来,象要送给太阳。天空突然明亮刺眼起来,却看不见太阳,头顶密布着亮匝匝的绿色藤蔓。她惊慌极了,手臂收回来,扶住墙头使劲一推,墙闪了几闪,竟立起来了,冒着土屑的腥气,土茫茫的站在那里……
母亲讲完这个梦,总会欣喜地伸手摸摸我,就好象她在她惊慌的梦里,恰好抓住了她想要乞求的天空的云梯。母亲说:“孩子,是梦救了你!是天救了你!”是的,我相信,我真的相信,我这样一个柔弱但独特的生命,天只会眷顾,不会丢弃。
母亲做梦的第二天,天气那么晴好。农场四周包围着的群山在蓝天的镜子里变得无比柔情,它们收起嶙峋的山势,浑身漫映着柔情的水墨轮廓。母亲说:一圈儿水蓝的天空的带子,一圈儿墨绿的山头的带子,一圈儿晶亮眩彩的阳光和露珠的带子,多美啊!
我在长大的过程中,一直按照妈妈描述的模样,在头脑和眼睛里竭力诠释那三圈儿绝伦的带子,那个小小的农场,似乎是个被巧手媳妇收拾得温情俏美的大摇篮,那三圈儿带子用来束住她亲爱的孩子,她抱着孩子坐在里头摇啊摇啊。
母亲那天心情晴好,背着襁褓中的我来到场部仓库门口,那里堆着大堆的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等着脱粒。那些背着孩子的妇女们都来了,手里拿着用竹片或者木片做成的巴掌长的脱针,一头方,是用手握的,一头尖,是要插进玉米棒子紧密的行子里面的。脱针两头穿孔,绑了线绳好缠在手掌上。妈妈她们坐在玉米堆里,金黄的玉米粒刷刷地顺着她们的手掌和衣襟淌下来,新鲜的绛红色的玉米芯子冒着茸茸的热气,有些玉米还没有晒干,奶白色的汁液被脱针挤榨出来,襁褓中的小孩子闻到奶香了,吧唧着柔软的嘴唇。
我跟其他几个孩子被紧紧裹在被单里,转圈儿躺在圆圆的石碾盘上,我是个不爱哭的孩子,即使身边的小孩已经哭得声哑力竭,我仍然不动声色的睁大眼睛,吮着手指,看着天空。日头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搓玉米粒的母亲们扒拉开埋住腿脚的玉米,纷纷站起来把襁褓中的孩子抱到仓库里一块架起来的大木板上乘凉。我也被母亲抱了进去,母亲要放下我的时候,我突然爆发一样的大哭起来,我不再吮吸手指,手胡乱扎煞着,撕住母亲额前的头发。
母亲决绝的掰开我的手出去了,我不屈不挠的哭嚎伴随着她手底不流畅的脱粒的刷刷声。她感到心慌意乱,感到不知来自哪里的未知的压迫,她的眼前不断地有白色强光一样的虚晃。我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似乎是进入了梦乡,母亲松了口气,但却在滚热的阳光下打了几个寒战。终于,母亲重新从玉米堆里爬出来,进了仓库,把我从木板上抱下来,重新放到阳光下的碾盘上。
她抱了一捆依旧苍翠的玉米杆立在我头跟前遮凉,玉米杆还没有放稳,她们就听到了一种神秘而恐怖的嘎巴的声音,脱玉米粒的女人们都停了下来,迷茫着查看四周。又是一声,喀嚓,什么被折断了。索索的,还有土屑掉落的声音。女人们都站了起来,金灿灿的玉米黄金一样铺在她们脚下。她们看见,仓库那巨大的房顶正在陷落,四周的墙壁象花瓣迸开一样向四周绽放开来,雾霭升腾起来,一朵一朵土浪卷开来,散去了,消失了。那一个刹那,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刹那,浸了水的湿抹布塞住了口,徒然的张大着嘴,却没有丁点声音。
母亲把我从碾盘上抱了起来,狠狠地搂紧了我。我依然在酣睡,那几个曾经跟我一起在碾盘上摆成一圈儿的孩子,都消失在巨大的绽开的土花瓣里。
……
母亲自豪的抚着我的头顶,“女儿,我做的那个梦应验了!天爷提醒我了!”
母亲想起来就给人说,“我那女儿是有福气的人,天爷喜爱她!”
母亲后来成了基督徒,她把天爷改成了上帝,她拽着我的手,“好女儿,上帝离你很近很近,你打小,上帝就离你近!”
我将在母亲的预言里度过一生。
我抬头看天,天离我很近。我把手臂伸向天空,上帝碰了碰我的指尖。
母亲此刻在天堂,我被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