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荣,烂漫的诵经人
文/萧萧眉儿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真是繁杂的厉害,繁杂的就跟夜空中业已被命名的星座一样,明明已经被定论成天琴座亦或御夫座了,可我大睁着眼睛,左看是琴台,右看是鹰翅,侧看是凉亭,正看是发簪……所以,我一直感到迷茫,象立在秋水茫茫处眺望远岸的人,薄雾流动处,依稀见轮廓,依稀见容颜,近了,远了,远了,近了。我多么希望能把他定格在某一个瞬间,让风停下来,让水静下来,让阳光短上一短,让草木在时空里打一个短暂的寒战。这时,我就可以开始了,开始用跃动的晶亮的文字描摹——
你跟我,可以把他看成一个三维坐标系,一忽儿立于深山幽谷间,冽冽的穿沟风瞬间剥离了粘连的皮肉,只剩下刚强的骨头;一忽儿立于俗尘浊世中,善恶美丑各样表情扑面撞来,裸露出良知的眼球。横轴是烂漫,竖轴是沉郁,纵轴是倔强,坐标原点是激情。是的,烂漫源于激情,沉郁源于激情,倔强源于激情,他精神中的一切,都以激情为原点,射线一样无休止的延伸出去。
现在,你先做好拥抱一个烂漫的孩子的姿势,让横轴象手臂一样伸展出去吧…
肯定地说,他的心房至少一半是被透亮的童心占据着。这时,你会不会问我,童心是怎样的呢?那么,请你拿起手边的一枚放大镜对准他。你看到了吗?他就象一个不知收敛的孩子,正在肆意放大自己的情绪呢!
呵呵,他晃荡着散漫的步子横行而来了,在他的学生毕业十年聚会的大堂里,喝了些小酒的他比他年轻的学生还要沉醉痴迷,他澎湃的心灵似乎无处安放了,只能在嚣张的音乐里象螃蟹一样扎煞着肢体舞蹈,只能在发烫的麦克里象对着无人断崖一般放纵的吼歌,只能把烂漫的花朵开在脸上芬芳在心上,他似乎刚从天际下凡到人间,褪去了神使的外衣,匍匐在大地上返朴归真了。现在,他又立在讲台上了,他正讲到动情处呢,声调跟内心的激情成正比攀升,在越来越昂扬的声音里,目光里流露出天真的光辉,无邪的定格于未知世界的某处,他的额头开始泛红,到面皮,到耳根,到脖子,他恨不能甩掉身正为范的肃穆外套,奔到阳光或者风雨中来段放纵的狂舞吧。嘿嘿,你继续听我说,没准你也曾经被他放肆的跟孩子一样的笑容感染过呢。在采访那些民间艺人的时候,唱酸曲的青年常常被他没遮没拦的笑声打断,他的笑声发源于丹田,不断的震动和共鸣着,穿越胸腔,通过喉咙,然后再拦腰截断按捺着笑容的你。
是啊,在他最真实的时刻,他常常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放大自己的情绪,他象一个不服管教的孩子一样,任性而娇纵,整个世界突然变的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快乐一个人的忧愁,他就是那个老站在空崖前面吼崖娃娃的人,不在乎回应的究竟是谁,只在意空旷和自由的过程。
接下来,你和我都悄悄站起身,只隔绝他一个人在他自己的空间吧。竖轴延伸出去,沉郁象黑夜一样莅临。
白天和黑夜有黄昏做过渡,小溪和大海有江河做过渡,可是,他这个人只能被生生劈成两半,快乐倏忽熄灭,忧伤刹那降临。我曾经目睹他跟他的朋友江湖老师的谈话,他就象一樽忽明忽灭的灯盏,开心的时刻,整个身体都会由衷的震荡起来,不开心了,咔嚓一声,天体裂成两段,一半是冰川,一半是岩浆,火焰跟冰川没有任何过渡的紧紧粘连。
咳!谁叫他是诗人呢?在诗人身上,任何可能都有可能发生。没有哪个诗人不忧伤,不过是忧伤的方式不同罢了。他的忧伤,是花蕊里的忧伤,花瓣已经在时光的侵蚀里紧紧闭合了,还是不忘记散发烂漫的香味。其实,他这样的人应该更喜欢独处的,即使他整天风风火火的民间采风,即使他热热闹闹的接朋待友,即使他忙忙碌碌的掐算生计,在他内心,总是有一块冰冻了角落的。这个角落,拒绝你,也拒绝我,拒绝光,也拒绝热。他就象一只蜗牛一样蜷缩在里面,壳上生出许多敏感的触角来,小心的敲打着角落和世界之间的薄壁。他能感应到什么呢?如果世界喧嚣,如果世界污浊,如果世界可怕,那么……那么也不过是在角落里缩上一缩,终究,还是得蠕动着探身出来。
没办法,我们没有理由苛求他,在他的世界中,他是主角,我们只是观众。他在舞台上纵情表演,而我们,只能在台下等待着被什么穿透。那么,纵轴延伸出来了,倔强铿锵落地!
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管不顾的行动主义者,他根本不象一个文人那样散漫和拖沓。他现有的一切,都是他不能更改的倔强成就的。倔强成就了一个吟唱多年的诗人,倔强成就了一个潜心研究民俗文化的专家,倔强成就了一个在教学中苦挖深掘的教授。当他确定目标的时刻,就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意志了,即使淹在口水和唾沫里,即使穿行在不解的目光和窃语里,他依然在激情地行走,高昂着精神的头颅。
你读过他那些零零散散的诗论吗?在这样一个缺乏信仰图腾的年代,他那么急不可耐的在做一个诗人的表白。他大叫,“诗是生活——生机的生,活力的活!诗是生命——生长的生,命脉的命!人活着,诗死了,不可!”他长啸,“我是一个诗歌的游民……我有一个诗的游魂……”他捶胸顿足,“诗人陷入语言的苦海里。如果巨人身上的缺陷被指斥为巨人,诗人身上的虱子被指斥为诗人,那么关于诗我们还有什么标准?当诗的大师离我们而去,他们血还未凉,就已蒙受羞辱!”在这个时刻,一个骄傲而倔强的灵魂横空出世了,他似乎是农田里喷洒农药的农夫,把鲜红的血液灌在喷壶里,喷洒,浇灌,大地鲜红。
我无法再多说什么了。三维坐标只是天地间的一个幻觉,真正的他在你安静的心里。他可能正在修行,庙门大敞,洪荒一人,双掌合十,木鱼儿一声,经声袅袅,心达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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